摽有梅(二)
作者:二十四节气      更新:2026-03-13 14:37      字数:3424
  时间在他们之间变得很具体。
  她赖床、他陪着。吃完饭后,她摆弄着家里那盆茉莉,宋仲行就在沙发上看会儿文件。等到下午,两个人能一起看场电影,要是精彩的话,她就专心致志,偶尔和他小声嘀咕剧情。要是无聊,那就更好了,她就枕在他腿上,安安稳稳地睡上一顿午觉。醒来后,刚好是晚饭。
  但这天下午却不一样。简随安没有吵着要看电影,而是一个人抱着本书,怪厚的一本,翻了半天,哗啦作响。
  突然,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我们的生肖不合。”
  她皱眉,仿佛是件天大的事。
  “哦?那怎么办?”他没抬头。
  那种轻飘飘的语气,简随安恼了,拿着那本书就气势汹汹地走过去,摊在他面前,指给他看:“五行相克,地支相冲。”
  宋仲行没去看那页纸,先看的是她。她显然是有点当真,又不是完全当真。
  “五行相克,地支相冲。”
  简随安点头:“对。”
  “那然后呢?”
  “然后……”
  她被问得一顿,本来准备好的小心思一时没接上,过了几秒,才小声道,“然后就是……不太好吧?”
  “不太好什么?”
  “就……不合啊。”
  “嗯。”
  宋仲行把那本书合上,放到一边:“你想和我说这些。”
  毕竟这位可是一位唯物主义者。
  “我不是讲这个,”她立刻反驳,又很快心虚地低下声音,“我就是……看到嘛。”
  “看到就信了?”
  “宁可信其有。”
  宋仲行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她这个样子,哪里像是真的信。
  倒像是拿生肖当挡箭牌,把那些不敢直接说的话,全藏在“相冲”“相克”这几个字后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她:“那你自己怎么想?”
  简随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愣。
  她当然有自己的想法。
  她心里想的从来不是什么生肖本身。她想的是——他们差这么多、牵扯这么多,真的走下去,会不会太难。
  可这些话,她不敢直接说。只好拐着弯,把命理搬出来当台阶。
  她低着头不去看他,小声道:
  “我怎么想,也不重要啊。”
  “古人不是都说这个嘛。”
  “古人还说过别的。”
  宋仲行语气平平,“你怎么不信那个?”
  “我哪知道。”她瞪他一眼,嘴硬,“我又不是专门学这个的。”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真信这个,还是只是想让我哄你?”
  她一下僵住了。
  被他说中了。
  脸上那点故作镇定立刻裂开一点。
  “我没有。”
  她还挣扎了一下。
  “没有?”
  “没有。”
  “那行。”
  宋仲行点点头,语气淡得很:“既然不合,我回头让人挑个日子,把这些都避开。”
  简随安一愣:“什么?”
  “不是五行相克,地支相冲么?”
  “那就挑个不相冲的日子。”
  简随安彻底僵住了。
  她知道,他看穿了她一切的小心思。
  玫瑰花也好,生肖不合也好,都是她的借口。
  那种感觉很怪,明明她一直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复,想知道他到底把她放在什么位置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理直气壮地被他选。
  “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这也是古人说过的。
  可一旦真走到“以后”这一步,她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却是麻烦。
  他是什么位置,她比谁都清楚。
  她父亲又是什么人,她更清楚。
  那些意见、视线、流言、履历表上的一行字、档案袋里的材料……
  她不是不知道。
  她的手指一点一点蜷起来,坐回沙发上,揪着抱枕的边,像捏住一点说不清的心慌。
  她轻声说:“你要是真的跟我……那就不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你要做很多事吧。”
  “要解释,要打报告,要让别人看我的情况,还要看我爸……”
  “你要是因为我,挨批评,或者有人在后面说你闲话……”
  她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的。”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有点哑,“会很麻烦。”
  她可以为了一点确定、一点偏爱、一点被选中的安心,去任性、撒娇。可她不敢真的让他为了她,去扛那些她想一想都觉得发沉的事。
  她叩问自己,如果他给她一个明明白白的“要”,那这个“要”背后,压的是不是太多了?
  宋仲行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越是这样,他心里反而越沉。
  因为她根本不是不懂。
  她什么都懂。
  她只是太想要一个答案了,所以才会拿玫瑰、拿生肖、拿那些轻飘飘的小由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蹭。
  可一旦真蹭到了边上,她又先替他怕,先替他算,先替他打退堂鼓。她小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是那种想要,最后却自己先把手收回去的小孩,从没变过。
  她这样,几乎让人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些是我该考虑的。”
  他说得很笃定。
  简随安看着他,眼眶却慢慢红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他能扛。
  她也知道,他说这话不是逞强。
  他是有这个底气、有这个本事,能顶住压力、能把所有问题挡在她前面。
  但她越是知道,就越难受。
  因为——
  “我就是觉得……你本来可以不用这么麻烦的。”
  她的喉咙已经是发酸的疼,心口胀胀的:“你要是不娶我,就省事很多。”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想哭。
  她从来没那么清晰地把这件事说出来过。
  在无数个夜里,她心里其实都知道——他可以不这么做的。
  他完全可以选一个更清白、更体面、出身更好、不惹麻烦、不会牵连一堆人和事的女人结婚。
  那样对他来说更轻松,也更安全。
  此刻,简随安心里忽然就有一个残忍到几乎要喊出来的想法。
  “如果他为了我掉一点前程、掉一点清誉,那我是要开心,还是要自责?”
  她没勇气问。
  她只是低低地、轻轻地说。
  “你再想想也可以的。”
  “现在还来得及。”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过了许久,他却很慢地笑了一下,既是无奈,也是怜爱。
  他走过去抱着她,抚了抚她的背。
  “你算生肖,却算到我头上来了?”
  他抬手,按了按她后脑,把人轻轻往怀里按紧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
  “打不打报告、怎么写、谁批、谁不高兴,那是我的事。”
  她抬起头,露出那双泛红的眼睛,泪盈盈的。
  他捧着她的脸。
  她的眼泪从眼尾掉出来,被他抹去,她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发抖:“我就是……怕你以后会后悔。”
  “我什么时候做过自己会后悔的决定?
  他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安安,现在你要做的事很简单。”
  “好好念书。”
  “少逃课。”
  “别乱想。”
  他一遍遍的,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像小时候那样,安抚着她。
  “至于别的,都是我该想的。”
  简随安用力吸了口气,试图把眼泪憋回去,结果反而呛得咳了几下,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糊了满脸。
  她一边哭,一边还在嘴硬:“可是书上真的写了——五行相克。”
  宋仲行给她擦眼泪,听见她这句话,终于笑了一下。
  “那正好。”
  “什么正好?”
  “相克,才记得住。”
  他总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
  “不然,你拿什么记我这么久?”
  简随安一下没说话。
  愣了愣,才后知后觉,急促地,露出了一个嘴角挂着泪的笑,头发全粘在一块了,那模样甚至是滑稽。她知道自己这样肯定很丑,吸了吸鼻子,小声:“那……玫瑰花也要给我买。”算是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
  宋仲行“嗯”了一声,掌心顺着她后颈滑到肩上,不轻不重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买,红色的。”
  她搂住他:“要好多好多。”
  “可以。一屋子都是,好不好?”
  她还在抽噎着,没说话。
  “所以,”他轻声细语,“还信不信?”
  简随安的声音还有着一点哭腔:“一点点……”
  “那你愿不愿意?”他继续问。
  简随安又要哭。
  明明答案已经在心里翻了那么久,到了嘴边,却还是说不出来。
  宋仲行也不催。
  只是看着她,像在等她把最后那点怕也说出来。
  过了好久,她才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却如同交付命运。
  “我愿意。”
  宋仲行握着她的手,慢慢抬起来,在她指节上亲了一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