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用来给姚静语接风的地点选在了大排档。
  晚上有点冷，但是当进了店家摆放的大棚里，里面暖和的几乎可以将厚重的外套脱掉。
  周今已经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样的地方吃饭，倒不如说她在家休养的那一两年里，几乎不在外面吃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吃啥就让阿姨煮。
  “小今，感觉你比我毕业的时候更漂亮了。”
  周今吓了一跳，她连忙否认：“我比以前胖了。”
  “哪有，这对女人来说是丰满！”
  姚静语拿了杯子准备给周今倒酒，却被一旁的周学钦挡了回去：“她不能喝。”
  “嘿……”姚静语刚要说，周今便伸手越过弟弟的手，把酒拿过来，小口啜饮干净，杯子是白酒专用杯，拿来喝啤酒说实在有点浪费。
  周学钦看着她喝完就已经变了脸色：“你干嘛，医生都说了，你吃药不能喝酒。”
  “没事，我不会喝醉，你别跟爸妈一样。”
  “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周学钦委屈地闭上了嘴，周今也不再说话了，对面的姚静语出声打圆场：“弟弟你也是，虽然姐姐是病人没错，但是不能老把她当病人看，你要把她当其他人看。”
  姚静语这话说到周今心里去了，她感觉出国之后的周学钦和回来的周学钦完全是两个极端。
  前者是定点报时鸟，是到哪儿一日游的照片邮差，后者差不多已经是狗皮膏药，好像她跟去哪里就得给他报备，生怕她再出什么事情的既视感。
  她自然是喜欢被重视被需要的感觉，可周学钦的态度隐隐中又让她觉得有哪里不对。按照以往，周学钦在公司一秒都待不住，直接溜去玩了。
  被姚静语这么一说的周学钦再不言语，等过了几分钟，才闷闷应道：“我知道。”
  这个话题就在这里终结，但对周今来说并没有完全终结，因为周学钦之后全程都没再说话，她一边和姚静语侃侃而谈大学生活和现在作为社会人的不同，另一边也有意无意地去观察弟弟的情况。
  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吃一点停一会儿，面部表情一直在动，一会儿狰狞一会儿放松，好像在什么和什么之间徘徊。
  “对了，这次的投标我弟弟也会参与。”
  周今不知道周韦说了没，可当她对上周学钦那满脸的错愕时，她才意识到，她又是一个说客的身份。
  “弟弟大学学的是什么啊。”
  “商科。”他简短回答了两个字，显而易见的不配合。
  “那你打算进来做什么，是打算给你姐姐打酱油？还是发挥你调动资源的全部力量。”
  这话给周学钦说得脸一红一白，嘴角压不住地收缩移动，最后他说：“我又不想干，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姐。”
  这是周学钦今天第一次喊她姐，宛如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对她示弱。
  周今仰头喝了一小杯酒，她没回答周学钦的话，只是问姚静语：“下周一上班可以吗？”
  “投标截止时间是什么时候？”
  “年后……公司内部要进行第一次审核。”
  姚静语不傻，也算是听明白了，所谓放手去做的留有后手，但也是人之常情。
  “那没事，先把该做的做了，该选的选了，该记录的记录了。”
  周今长叹了口气：“不想干了，还不如回去继续上学。”
  “你上学出来还是会继续经历这样的事情的。”姚静语话锋一转，逮着周学钦问：“我们小少爷什么时候毕业啊。”
  “不知道。”他搪塞了一句，最后继续埋头吃饭，直到这顿饭直至尾声。
  姚静语本来想打车回去，但是开车的周学钦没有喝酒，周今便让周学钦开车。
  酒饱饭足后的两人一上车便摊在那，大约是车上的暖气开得足，又喝了点酒，周今坐在副驾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她隐约感觉到姚静语的下车动静，听到了他俩的说话声音，车继续启动形式，结果片刻后就又停了下来，驾驶座那边的人也没有了任何动静。
  这时候周今已经开始晕乎，闭着眼休息也不让她安生，她口渴到想喝水，不知道是不是车内暖气使然，觉得有些热，想要把车窗往下开。
  她睁开眼，下意识往驾驶座看去，周学钦不知道看了她多久，两只眼睛目不转睛地，和车内的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不回家吗，我们在做什么？”
  “回，等下就回。”
  他又坐正了回去，周今觉得他有话跟她说，没有兜兜转转，便直接问道：“想说什么你快点说，今天老是跟我闹别扭，我又没做错什么啊。”
  “是我做错了。”
  他的话音轻到差点让她忽略，周今问：“你没错。”
  “我错了。”
  “你没错。”
  “那你说我哪里没错。”
  “我又不知道你哪里错了。”她觉得周学钦很奇怪，跟她说一些奇形怪状的话，让她找不着北，“有病。”
  “这下换你有错了。”
  “快回家好吧周学钦，我要吃药睡觉。”
  周今这时才感觉到车开动了起来，然而车内依旧闷热，她想开窗，却发现窗已经被周学钦锁住了。
  “今晚药就别吃了，能睡着就先不吃，谁叫你喝酒，到时候出问题了怎么办。”
  “出问题了就可以去找你近容哥了。”周今下意识说出这句话，她很确定自己用十分玩笑话的口吻去说，可周学钦还是生气了。
  驾驶者的情绪和车本身存在的联系，也事关乘客的体验。周今不服气嘟囔道：“有时候觉得，你就像我哥，没大没小。但你要真比我大就好了。”
  “我也觉得……”
  周今睁开了眼，一下子坐起身，可没注意到座椅已经往后倾斜，她又被安全带反弹了回去，她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噗嗤了一声，又道：“这话我可以说，你又为什么说。”
  “为了你所想的，为了你如愿以偿。”
  他话说的真挚，没有她预想中要以下犯上的感觉。前方又是一个红灯，周今这会儿却是再也睡不着了，她调正了座位，这是她今天晚上第一次正视弟弟的脸：“我不喜欢你搞得为我牺牲很大的样子，不要自以为是地可怜我，周学钦。”
  酒真是害人的东西，让她冲昏了头，让她无法再抑制自己的心情，在恢复期的第叁年里，因为一个区区招标计划而彻底扭转前往阳光之地的航向。
  在沉默的时间线里，绿灯亮了，周学钦回过头去继续开车，直至抵达了家里的车库。
  周今紧闭着嘴快步往家里走，周学钦跟在她身后，同样快步追上她。
  正当周今想要看看面前这个人会说些什么时，他只留下叮嘱：“晚上不要吃药，姐。”
  “我年后会回英国的，姐，到时候您多保重。”
  好似诀别，又好似承诺，种种原因周今已经不想去知道了。
  她只顾着往前走，走回自己房间后才恢复了意识……气得她拿起枕头往床头柜砸，但她有分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能让力有处可去。
  ——
  这里节点下就是连接弟新年和家里人发生争吵的那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