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闭门会议
作者:
小芮 更新:2026-01-23 14:15 字数:6269
从开幕酒会到现在,行业交流已进展半个月,闭门会议也如期而至。
会议定在生物医药产业园内的学术会议中心,于礼拜二全天举行,直到傍晚的闭幕酒会才正式宣告结束。
各大公司早在开幕酒会就收到邀请函和行程单,按计划参与半个月的短期交流,其中最为人瞩目的就是有关叁家公司竞争与合作的小道消息,因此各大公司的参与人员都希望在闭门会议获得传闻中的印证。
闭门会议是行业级别的,如同一届盛事,每个角落都传涌着信息暗流,连交际都变得兴奋而如履薄冰,面目和言语官方到似是而非。
在闭门会议前一天,礼拜一,陈知敏为公司受邀上台演讲的名额作准备。
对她们团队而言,闭门会议是AMR项目的最佳亮相场合,若反响成功则等同于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姑且不论未公开的药植协同方案,毕竟协同意味着牵涉另一方药物代表,她决定重新回到AMR项目自身,届时以项目代表向同行做一个转型项目的行业阐释、介绍AMR的最新进展结果,来一次求稳立足——如果协同合作失败了,那么这未雨绸缪的亮相也有助于后面让AMR植入物单独推向市场,不受制于绑定的失败。
陈知敏找来林绮和另一名junior在会议室制作简报。
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林绮和同事埋头分资料,她偶尔抬头看上司,对方在落地窗前徘徊思考,正在确定即将介绍的方向。
“小敏姐,我们把资料分好了,电脑和投影仪也已经打开。”林绮整理完资料,将电脑屏幕摆正到她和同事面前,双手悬空于键盘上方,有着准备敲键盘的动作。
陈知敏从徘徊中停步,她处于落地窗的背阴面,逆光,在她们眼中是一个极简的黑色轮廓,明暗有阶调,身型有曲段。
后方过曝发白,长长落地窗如空白的公文封面,而她的人影是封缄的蜡章,松烟墨的洋桔梗,有着知性干练的注解。
蜡影从空白的地方脱落,她走向她们,越来越近,平直的肩头和收紧的腰身也渐渐解放出西装原有的颜色,仿佛公文打开,逐步给予方向。
“我们先把初始资料写进去。”陈知敏拿起一份资料,耐心地说:“产品是植入类装置,我们在动物模型上已经完成了 PoC,能够验证核心机制和机械稳定性,而长期植入后的组织相容性也显示结果稳定,目前已经进入临床可行性研究。”
林绮一边点头,一边敲着键盘,“明白。”她顺着上司的指导列大纲,找相关数据,自信道:“小敏姐,之前我没认真复盘,照这么看,原来我们的核心技术风险排除了。”
“可以这么说,这几个月最重要的是确认了知露的概念不只是上学时的实验逻辑,还会在生物环境下有效。”陈知敏骄傲地浅笑,补充道:“我们现在进入的临床实验不是用来证明成功,而是用来排除失败路径。”
“我看生物医药也是这么做,不断排除,窗口不断前移。”林绮说。
“的确。”陈知敏没有否认。投影仪显示电脑上面的文档痕迹,亮着,停在AMR项目总览的那一页,她手持重要文件,想了想,继续为整个简报定调道:“既然我们已经有了进入临床和签署MoU的条件,又要把AMR当作独立项目来公开,那我们有几点原则比较重要。绮绮,麻烦你把商业化的时间表删掉,不提任何联合推进的预期,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是强调AMR项目的主导权在我们公司,我们现在接触的合作方,包括工厂、原料、采购等都是支持性而不是死死绑定的,不能模糊我们手上的控制权。”
“如果是这样,按照控制权和风险责任并存的理论,第叁点应该就是表明临床风险和技术判断责任还在我们公司?对吧。”林绮不害怕说错,何况她从来都会提很多想法和意见,甚至大胆反驳。
陈知敏认可道:“是的,逻辑很清晰,总体有叁个层级的内容。”
林绮满足地挺直腰背,迅速敲打文字。另一位junior负责制作简报,按照商务格式把内容复制黏贴上去,很少发表意见。
陈知敏不会主动问这位junior的想法,她想起那个中文老师的比喻,大家都不喜欢低着头被单独点名回答老师的问题,她不打算当这样的老师。
陈知敏坐在她们对面,看投影仪上面的内容,叁个层级的归纳非常规整,分别是事实陈述、系统判断、风险敞口,每个词都踩准她要表达的意思。她忍不住称赞她们,相比起刚进公司当实习生的那段时间,她们现在的领悟能力和反应能力都厉害许多。
二十分钟的讨论过去,叁个层级的内容业已整理完毕。
陈知敏总觉得还有空间可以提升,于是一起考验道:“不出意外的话,有的董事会抛出几个问题给我们。如果是你们,你们能想到什么问题。”
林绮喜欢头脑风暴和证明自我,她的思辨能力和反应速度是整个团队偏前卫的,因而总是她揽下任务回答,看起来很积极,“他们想知道我们的工艺应变能力。”
“这是生物医药想知道的问题。”陈知敏双手置桌,笑了笑,“那不如我们就站在他们的角度想,拿着双方的数据猜测我们的问题。别忘了,这不是技术研讨,是行业研讨。”
一旁沉默的junior同事望着简报,比较实诚,有话要说:“我觉得……很多人会问我们经历多少次失败,我看了工厂那边的数据,确实有几次失败,而且他们应该想问如果我们出现问题,我们的工艺能力是否可以应对。”
“没错,这是行业研讨要澄清的事实。”陈知敏平铺直叙:“我们暴露时间的不确定性比峰值数据更关键,就好像之前的一次失败,那次我们没压住峰值,不是剂量不够,而是系统设计得太晚,架构上出了问题,导致系统假设不匹配变量。我们把这个事实摆出去,可以给改变路径提供正当性,也可以让他们围绕着事实做公开的行业研讨,一旦这类问题出现,靠工艺修补很难补回来,我们在AMR的问题上面不需要避开事实。”
“好的。”这位junior弱弱地问:“那我们会成功吗?”
林绮冷不丁打气:“不要丧,我们一定成功。”
“总而言之,明天我们代表的是AMR项目,不是任何一家公司的方案。”陈知敏看了她们一眼,叁人眼神汇聚,不经意凝聚士气。
讨论到此为止,简报也在十分钟后修正结束,她们各自回到岗位办公,比上个礼拜都要精神抖擞。
第二日,闭门会议从早上九点开始,安排至下午四点结束,晚上七点进行酒会的闭幕仪式。
陈知敏准备出席下午一点的闭门会议,她比较晚到,而团队里那些年纪轻轻的实习生早已拿到会议牌到处转悠,听取很多高级会议。
闭门会议的规格细节很正式,主办方包括行业协会,席间还有几位监管观察员坐着。
参会者主要是大中小型公司的团队,有原研药企、植入物头部厂商、海内外药物与器械的代理商,以及几家未上市但被频繁提及的公司,这其中就包含她的家族企业。
这场闭门会议以圆桌为主导,后方靠墙列了一排座位,那里便是供监管观察员和秘书助理落座的位置。
绕进圆桌时,陈知敏见到了名字牌,她的名字牌和一个生物医药高层的名字并行,而此时他名字牌所对应的座位空缺着。她一坐下来就看到梁总,他正坐在圆桌的对面,与什么人交谈,紧接着一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孔相继围成圆形。
有一个名字牌朝内,不向人展示,即使人到场也默默坐着不交流,没人主动或间接介绍他。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李阳森终于进来,他和另外一个人来到会议室,这时她微微侧过头,注意到后方的监管观察员抬起了头,他们双手搭着膝盖,直直坐着,头不动,眼神却跟随他的身影落下,五秒以后迅速切换到刚开始不关注的状态。
李阳森旁边的人应该是他的上司,纵使李阳森如今位居经理位置,也依然需要身处高层的上司到场把控这个涵盖诸多行业高层和董事的会议。
林绮与监管观察员隔着叁个空座位,双膝撑放着笔记本电脑,她机警地打起十二分精神,留意周围环境,并且准备为陈知敏作会议记录。
李阳森的上司入座,就坐在陈知敏的旁边,而李阳森却坐在后方位置,属实令林绮惊讶。
林绮以为少爷有资源,一回国就能在闭门会议扭转苦苦打拼多年的上司的位置,没想到他选择坐在后排,还让监管观察员抛来一记短暂审视的目光。
所有人出席,闭门会议倒计时五分钟,会议名字敞亮,名义是局部给药和植入物系统的转化挑战,主办方根据参会内容滚动内容,例如最新AMR趋势曲线、抗生素耐药地区分布、局部给药失败率对比,十足十行业屏幕。
有志愿者或主办方工作人员来提醒。
林绮收到消息,立刻上台替陈知敏在大屏幕调出所需要的内容,弄好后下台回到原先的位置,紧张得手心冒汗,心疯狂大跳。
工作几年,她跟着上司频繁出现在那么重要的场合,观看别人分享还好,轮到所属公司分享则非常紧张,心底被几种情绪交替霸占,激动、担忧、害怕。
陈知敏见林绮准备完毕,手心在桌底下握了握,只一瞬就发热,接着伸到台面,拧开名字牌旁边的矿泉水,轻轻仰头喝一口。她的举动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优雅低调的,身处工作场合锻炼那么多年,即使是厉害的榜样,也有上台前口渴的时候。
李阳森坐在她身后,能望见她抬手后的西装褶皱,手腕难得戴一款银色的女士手表,仰头时后脑勺垂下几根发丝,透亮的珍珠耳钉发光。
她有点紧张,这是他的判断。
尽管他坐在这排位置也算审判方,但他会跟着她的心情变化,连带着呼吸起伏。
会议开始,主持人登台介绍:“欢迎各位来到我们的闭门会议,本会议将持续叁个小时,中间会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接下来我们邀请第一位公司代表上台,有请陈知敏小姐。”
一束灯光打下,追着她的身影,起立,走路,登台,站立。
陈知敏握着麦克风,一瞬就找到李阳森的位置。很快,她移开眼光,上台忘记了紧张,开始演讲。
“大家好,我是陈知敏。我今天的发言与任何正在讨论的协同项目无关,我代表的是本公司AMR转型项目本身。”
话一落下,李阳森和梁总都有所微动,一个双眉聚起,一个笑有胜算。
“过去五年,我们看到的不是耐药菌数量的线性上升,而是治疗失败问题的结构性集中。这是大家都知道却没人正面说的事实。”陈知敏的语速稳定,声音克制,“我们公司开始做AMR项目,源于一次在英国救治动物的案例,并不是因为某一类耐药菌突然变得更危险,也不是因为单一治疗路径在某个国家失败,真正触发这个项目的是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构性问题。”
台下,圆桌参会者仔细倾听。
陈知敏这次没有在台面松弛地走,而是保持着谨慎的态度,带着知露花费日夜心思钻研的心血,站在原位,坦诚说道:“根据我们的研究,国际上关于AMR的讨论大多集中在两个指标上,菌株数量的上升导致原本有效的治疗药物失效,比如抗生素,感染难以治疗,于是接下来就产生第二个指标,新的超级细菌产生,耐药机制的进化速度加快。”
“这些指标都是真实的,也是我们开启项目的重要参考。然而,我们认为数据不能解释一件事,为什么在药物也在升级并看似有用的情况下,治疗结果持续恶化。我们看到的失败并不是集中在药效完全失效的节点上,而是出在治疗系统本身。”
当时,知露在论文里写了一段话,陈知敏倒背如流,她为了实现知露的想法,在这几年开展项目,如今她终于有机会把这段话翻译成中文,对在座各位公开道:“不可控的暴露时间、局部环境的反复波动,以及抗菌策略无法与植入性治疗期间的组织状况同步。换句话说,问题不只是耐药菌变多,它当然是其中一个问题,但现有治疗范式越来越无法应对一个高度动态的感染环境。”
李阳森一听,眉头扬起,似曾相识。他从来没读过知露的论文,但他直觉这就是她当初的研究起点。他不由自主靠着墙壁聆听,眉头拧完又松,肩膀沉下,全世界只有陈知敏的声音在流动,令他回到毕业前努力的场景,联想起好朋友埋头苦干的画面,心底升起暖意。
陈知敏未停止演讲,她在台上翻一页简报,继续道:“我们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因此我们不会把AMR作为药物改良项目来启动,而是选择从植入物入手。AMR植入物的意义不在于对抗某一种特殊菌株,可以说我们的研发不是为了对抗单一的超级细菌,它的意义是允许我们在感染风险真正暴露前介入,它的研究目标是在一个耐药已经成为背景的时代,AMR的治疗系统本身能不能被重新设计。”
名字牌朝内的那个人,往台上盯着,他继而往另一个方向看,即李阳森的方向。
接下来,陈知敏按照昨日会议的叁个层面展开,娓娓道来,交代了PoC数据,来到临床试验,用时半小时,期间喝了几口水解渴。
林绮在台下不间断作会议纪要,折服于上司的口才和能力。
来到提问环节,圆桌有人拿着麦克风质疑道:“你好,陈小姐,我想请问你们究竟做了什么不一样的植入物?”
“今天是行业研讨,我也想到这个问题。”陈知敏专业地微笑,回答道:“在接触这个项目以前,包括起步阶段,我发现行业对这个问题的应对路径比较一致。我们按照改良植入物的表层金属,调整合金比例、表面粗糙度和亲疏水性,引入抗菌涂层,升级制造工艺,想通过延长释放周期或提高抑菌强度来对抗感染风险,诚然,这条路径上面有许多同行在走,我们也不例外。”
她顿一下,表明:“与研究不同的是,我们在实际临床结果中存在错误和失败,改良可以延迟问题出现的时间,但很难改变失败最终发生的概率,那时我们开始思考如果传统改良不够,到底要怎么做?我们怎么样才能让这个项目成为一个独立、可上市的产品。
提问的人翘首等待回答。陈知敏看向在座的人,郑重道:“我们的判断是AMR植入物不能再被定义为简单的、附带抗菌功能的器械,它必须被定义为一个主动参与感染风险管理的医疗器械。这个项目不只是我妹妹一个人的努力——”
她把目光放到林绮身上,又在心底念着团队成员的名字,说:“是我们所有人头脑风暴后的进步,我们不再把目标放在持续压制细菌数量,而是放在更早的阶段缩短高风险暴露的有效时间窗口,我们正在让它在改良的基础上对局部环境的变化做出响应。”
提问的人颔首,说道:“这就是产品独立的价值?”
“是的,它在不改变任何现有用药方案的前提下,依然能够改变临床决策路径,可以找到有效的时间点升级治疗,也可以避免不必要的系统性用药。”
“传闻中的协同方案呢?”追问增加,修正,“我是说,假如你方考虑做协同。”
“如果这个项目有协同方案,那一定是加分项,不是必要条件,AMR植入物是我们公司明确的医疗器械产品。”陈知敏最重要的一句话就在于此。
李阳森听完摇头,摇完笑一笑。不可否认AMR植入物完全是独立的产品,可他觉得她很矛盾,一边寻求合作,一边申明独立。若是如此她当初不该主动来找他合作,并表现出略微焦虑的模样。他学会衡量因果,明白她这是在为药植协同的可能失败留后路,前后逻辑不无道理,只是她在保护成果的同时更容易把他推给梁总那边。
后面演讲接踵而至,陈知敏回到座位上,认真听取每个演讲,他们都或多或少指出行业问题,也在展示学术领域的成果。
半小时休息时间到,陈知敏看见李阳森出去了,梁总跟随其后,他们二人在门口握手谈话。
名字牌朝内的出席者从始至终不怎么发声,他目视着,从西装掏出一张名片,给陈知敏递出去,不说话,也不作自我介绍。
陈知敏不大讶异,沉稳礼貌接过,阅读下面的字,他是一家新兴药物公司的高层,名叫唐德。
收好名片后,陈知敏告辞出门上洗手间,绕过李阳森和梁总,在洗手间门口见到林绮。
林绮一见到她,憋了很久的钦佩和仰慕爆发,不管上司和下属的身份,双手一张抱住她,压着激动说她太厉害,紧张得发抖,说在她手下工作都长脸,很自豪。
陈知敏愣了愣,眉眼温柔,抚一抚对方束在后背的低马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