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贝大鲤鱼
作者:
糖姜 更新:2026-01-24 16:04 字数:2623
这顿接风宴,大家各怀心事,都不大痛快。
老太太命丫鬟撤去残席,摆茶果,款留两位姑娘到侧间炕上说话儿,笑觑云思禾:“禾儿,还恼呐?”
恼吗?其实不然,她的脾气,一向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心里还有些难过。从北京一路风尘仆仆,坐船又坐车,累得腰酸背痛。千辛万苦到了,费心费力地梳妆打扮。他倒好,不把她放在眼里就罢了,还老盯着别人的未婚妻!
想到这里,不由瞟了眼那个好名好字的姑娘。
江鲤梦心神不定,思忖道,今晚绝对是冲自己来的,可为什么呀?难道是临汀轩里说漏了嘴,他不放心,才当众敲打,警告她谨言慎行?
她捧着青瓷盖碗,闷头想不通,全然不察云思禾带有审视的打量。
的确好名好姓,人又生得白白净净,看上去和天边的云朵一样,软绵绵的美丽。可自己名字不好吗?若论家世、相貌、人品,别说沂州,就是在京城那也排得上号。
分明是他热脸贴人冷屁股,不知好赖!
云思禾怏怏不乐,耷拉着唇角,道:“老太太恕罪,我不是存心同二哥哥拌嘴。”
当年在京时,张、云两家常走动。云舅爷四十才得此女,前头五个都是儿子,只有这一个娇娇儿。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千娇百宠长这么大哪受过委屈。老太太心知她虽有些骄纵,却不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的野人。
说到底是鹤哥儿的错。纵使不愿结亲,也不该故意用另个女孩儿来表白。现在闹得两个姑娘都不自在,怎么处?
老太太特意留下两人说和说和,遂笑道:“我知道,禾儿最是有理的,全怨你二哥哥可恶,赶明儿酒醒了,教他来负荆请罪!”
这么一说,柳暗花明,云思禾喜笑盈腮:“负荆请罪就不用了,罚他写副字给我罢。”
她要裱起来挂到屋子里,天天瞧,诚如他天天认错!
老太太迭声说好,调转视线,望向低头耷脑的江鲤梦,道:“余丫头,可是困了?”
江鲤梦打起精神,微笑说不困。
老太太抚慰一笑:“你二哥哥爱玩笑,别当真,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又冲着云思禾道,“你们年纪相仿,一处玩笑,或读书或做针黹,互相作伴,可比那些狂三诈四的兄弟强多了。”
俩姑娘颔首,齐齐道是。
云思禾心存疑影儿,倒要瞧瞧宝贝大鲤鱼有多好。热情地拉过江鲤梦的手,笑眯眯道:“余姐姐,今儿晚上我跟你一起住可好?”
江鲤梦一直想和好姐妹同床夜话,满眼的高兴:“妹妹不嫌,来才好。”
“不会,不会,”云思禾拍拍胸脯,道,“我最不拘小节了。”
虽如此说,但刚相识,怕云思禾介意同榻而眠,便吩咐画亭:“你先回,把我的寝褥收拾到西屋去。”
云思禾疑惑:“江姐姐,这是做什么?”
江鲤梦含笑道:“云妹妹就住我的屋子罢,她们天天收拾,还算干净。”
云思禾一听,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孔融让梨啊!心眼还怪好嘞,就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了。
有道是,日久见人心,同吃同睡,是善是恶迟早现形。云思禾狡黠一笑,“哪用的着这么麻烦,姐姐不嫌我话多,咱们睡一张床才好呢。”
老太太一旁瞧小姊妹俩说亲道热,不由放下心来,喜不自禁:“天儿不早了,禾儿才来,该好好歇歇儿,跟你余姐姐去吧。”
于是两人各携婢女,辞出门外。
夏雨初歇,垂花门檐角在灯影里滴着水珠,晶莹剔透地砸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到江鲤梦的脑门儿上,她“呀”了声,下意识仰头,瞅见另一滴摇摇欲坠,忙伸手挡在云思禾额前。
云思禾一怔,迅速反应过来拉她:“还不快跑!”
几乎同时提起裙子,蹦下台阶,两双眼睛都弯成月牙,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自然而然并肩携手,丫鬟前面提灯,灯笼底泻出八角光晕照着石子甬路,绣鞋踩上去,轻哒哒地响。行至临汀轩附近,荷香四溢,虫鸣窸窣,一呼一吸间全是清新的泥土气。如此良夜,有人结伴漫步,还有什么烦恼呢。
主仆四人说说笑笑回到留锦院。
甫进门,云思禾左右撒目,端详屋中陈设,见西墙上挂着副字,信步走过去赏鉴。
是王维的诗句,《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八字写的筋骨凛然,如危崖独立的松柏,傲霜斗雪,与诗本身的意思,互相呼应,尽显生机。
“刚柔并济,正气凛然,好字!”云思禾由衷赞叹,因上面无落款,好奇问道:“这是哪个大家的字,我竟从未见过。”
江鲤梦瞩望父亲的墨宝,不禁回想起去岁及笄的场景。
那时爹爹身体有恙,力不能支,耗尽心神写了这幅字给她,给予厚望。
眼里憧憧,有了泪影,江鲤梦不好当着新来的姊妹伤心,强忍悲泣,道:“是...家父的字。”
见字如见人,由此可知江父品德高尚。虎父无犬女,女儿自然不差,云思禾转头去打量,见她神情凄楚,含泪别开了脸。
云思禾心道,不妙!触到人家伤心事,偏生不会安慰人,遂握住她的手,往旁边儿炕沿上带。
坐下后,两人面对面,江鲤梦无法躲避了,通红的眼圈儿落入了云思禾目光里,她深感内疚,发自肺腑道:“姐姐莫恼,我是个有口无心的人。往后,我在这里一日便陪姐姐一日,定不让你寂寞。”
交情深浅不在相识长短,在于是否投缘。江鲤梦紧紧回握她的手,破涕为笑:“妹妹真心待我,我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先前还担心你不好相处,如今看来,全是我多虑了。”
这话实在,很合云思禾脾气,她嗐了声,“我最好说话。”顿了顿,又道,“只某些人不知道我的好罢了。”
“某人”指的是谁,江鲤梦心知肚明,想他俩饭桌上的争锋皆因自己,过意不去。又不能诉出实情,含含糊糊道:“妹妹开心见诚,总会知道的。”
“但愿吧。”
琼楼端上茶来,回道:“方才初桐来过。”
初桐、未橘都是江鲤梦打南边带来的,入府后,老太太拨画亭、琼楼等人来服侍,她便派初桐、未橘去照顾弟弟。
江鲤梦让云思禾吃茶,复问琼楼:“什么事儿?”
琼楼道:“倒没说什么,大约是瞧姑娘回来没有。”
江鲤梦心知弟弟记挂自己,忖了忖,道:“你打开匣子取些香送到汀兰院,说我回来了,教源哥儿早些睡。”
吩咐完琼楼,转脸笑问:“妹妹可喝的惯莲心茶?”
云思禾说喝得惯,搁下盖碗时,瞅见炕桌上有个没绑穗子的扇坠子,虽未完工,但上头锦鲤结编得格外精致。
她拿起来参详,叹道:“好鲜亮的活计,是姐姐编的吗?”
听她说是,云思禾了然于胸,微妙笑笑:“给谁的?”
江鲤梦心里忐忑,踌躇一番,硬着头皮说:“二表哥。”
“哦——”云思禾喜怒形于色,拉着长音,肉眼可见的不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