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庭春(54)
作者:春和景明      更新:2026-04-13 17:50      字数:2285
  夜风从未及合拢的门缝灌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让月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方才那片刻的暖融静谧,此刻竟像一场短暂而虚妄的梦。
  不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青霏和青霜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面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但见到月瑄独自坐在榻上,神色尚算平静,又都强自镇定下来。
  “县主……”青霜快步走近,关切地问道:“您没事吧?”
  月瑄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
  她抬眸看向两人,目光落在青霏身上。
  这位东宫的大宫女显然知道得更多些,脸色虽白,姿态却仍维持着应有的沉稳。
  “我没事。”月瑄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外头……究竟是怎么回事?”
  青霏上前一步,先是将那扇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门仔细合拢,这才转身,屈膝低声回禀:
  “回县主,具体的奴婢也不甚清楚。方才殿下身边的肖统领匆匆传话,只道陛下圣驾在从围场返回行宫的官道上遇袭,贼人似是早有埋伏。
  殿下已率兵卫赶去护驾,行宫各处也已加派禁军严守,请县主万勿忧心,安心在此歇息。”
  月瑄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她明白,此刻任何慌乱都无济于事,反而会添乱。最好的应对,便是如赵栖梧所言,安守此处,不成为任何人的负累。
  “我知晓了。”月瑄站起身,夜风带来的寒意让她更清醒了几分,“劳烦你们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是,奴婢这就去。”青霜连忙应下,与青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迅速行动起来。
  热水很快备好,浴桶中热气蒸腾,加了安神的香草。
  月瑄褪去衣衫,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汽氤氲,裹挟着草木的清香,却无法完全驱散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悬坠感。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赵栖梧离去时的神情。
  那份瞬间敛去的温润,眼底骤起的冰寒冷锐。
  这才是真正的他吗?
  那个立于朝堂、掌控东宫的储君,在温柔表象之下,是雷霆般的果决与锋芒。
  青霜与青霏手脚利落,不多时便伺候月瑄沐浴完毕,换上洁净柔软的寝衣。
  行宫内的地龙烧得旺,室内温暖如春,可月瑄躺在那张宽大的床榻上,却觉得身侧空落落的,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青霜与青霏在一旁守着,见月瑄眉间蹙着,眼睫微颤,显然未能安枕,不由对视一眼,皆是忧心。
  青霏略一沉吟,无声地行至外间,从随身的妆匣底层取出一只小巧的玉色香囊,又寻来一只鎏金狻猊香兽,从香囊中倒出些淡褐色的细粉,置于炉中点燃。
  一缕极淡、若有似无的安息香气悄然弥散开来,不同于寻常安神香的甜腻,这气息清幽微苦,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神下沉的宁和力量。
  是东宫最近秘制的安神香,用料珍罕,效用极佳,非必要时刻不会轻用。青霏得了赵栖梧的吩咐,随身带着,正是为防眼下这般情境。
  香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月瑄紧绷的神经,终于在那清苦宁神的香气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她攥着锦被的手指缓缓松开,呼吸渐趋绵长均匀,眉心那点蹙痕也悄然抚平,终是沉沉坠入了无梦的安眠。
  ……
  围场通往行宫的官道,此刻已被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昼。
  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秋夜草木的湿冷气息,弥漫在空气里,令人作呕。
  身着黑衣的刺客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道路两侧,粗略看去不下数十,死状各异,但致命伤多在咽喉、心口等要害,可见动手之人狠辣精准。
  身着玄色甲胄的东宫卫与御前侍卫,正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将尚有气息的同袍小心抬到一旁由太医救治,辨认刺客身份,收缴兵器,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进行,只有甲胄摩擦与急促的脚步声。
  道路中央,那辆明黄帷帐的御用马车静静停驻,车辕上插着几支折断的羽箭,明黄色的锦缎被利刃划开了数道裂口,在夜风中微微飘荡,昭示着方才的凶险。
  赵栖梧立在马车旁,一身玄色衣袍上溅了数点深色血渍,手中长剑犹自嗡鸣。
  他面色平静,甚至对匆匆赶来的裴曜珩微微颔首示意,方才与裴曜珩一同率人从侧翼杀入,配合默契,解了御驾之危。
  然而,唯有站在他身侧的肖肃,才能感觉到他袖袍下那难以抑制、细微的颤抖,以及主子气息深处一丝紊乱的波动。
  “逆党余孽竟敢如此猖獗!给朕彻查!一个不留!”皇帝自御驾中步出,明黄龙袍上不见半分凌乱,唯有那双深沉的眼眸此刻翻涌着雷霆之怒,周身散发的威压让周遭所有人噤若寒蝉,连头都不敢抬。
  皇帝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赵栖梧身上,威严的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叁郎,你可有受伤?”
  赵栖梧持剑行礼,姿态端稳:“回父皇,儿臣无事,只是些皮外伤,不足挂齿。”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恰好掩去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猩红与紊乱。
  皇帝的目光在赵栖梧脸上停留片刻,见儿子神色如常,只是唇色比平日略显苍白,便也未再多问,只沉声道:“无事便好。此地不宜久留,你既已部署妥当,便随朕先行回行宫。余下之事,交由裴世子和金吾卫处理。”
  “是,父皇。”赵栖梧恭声应下,将长剑归鞘,动作稳而缓。
  转身的刹那,夜风拂过他玄色的衣袍,那被遮掩、来自经脉深处的灼痛与空虚感,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苏醒,顺着血液逆流而上,瞬间冲撞得他眼前微微一花。
  是许久不曾发作过的情毒。
  赵栖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如常迈出。他侧首,对肖肃低声吩咐:“你随父皇御驾同行,务必护卫周全。”
  ”殿下……您?”
  “按孤说的做。”
  说完,他不等肖肃再言,对不远处正指挥善后的裴曜珩略一颔首示意,随即快步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